唯有大地让我们饱暖终生

深纹路2020-04-28 04:26:07

唯有大地让我们饱暖终生


杨献平






每一个男人的骑士梦


那实在生动至极。一个男人和他妻子,同驾一辆马车,突然就来到了芍药居。在路边停下,不作声响地兜售大架子车上掇得整齐的铁棍山药。我觉到了一种温暖,火焰般流遍全身。这俨然是一道农耕文明的亮光,在车辆、建筑、街道和人的北京朝阳区,使得所有的人都为之惊颤(起码新鲜)。我停住,用手机拍下,一匹背部黧黑,腹部朱红的马匹四蹄停在水泥地上,黑色鬃发和尾巴左右甩着,姿态健美而优雅。我惊呼出声,凑近。男的大概三十多岁,身材长,脸色黑,还有很多一看就知道是被生活一层层刻上去的细密皱纹;女的在翻检山药。有人买,他们拿出铁杆称称重,收钱找钱。我在他们面前站了几分钟,没见他们俩说一句话。

此后,我又看到一次,在原来的位置,还是那匹马和他们夫妻俩,大架子车上掇着泥土干白的山药。还有人买,也有人看看就走。我也走过去看了看,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的山药。俯身那一刻,我想买一些。但作为一个客居者,买回去能做什么?放下,弹弹灰土。转过身,我才发现,马嘴上戴了一个竹编的槽子,屁股上也有一个。我暗自叹息。又使劲嗅了一下浓烈的马粪味道。

那是我熟悉的。马粪味道当中,更多的是青草的气息,只不过是沤烂了的。想起在南太行乡村时候,八岁那年开始,但凡暑假和寒假,我就替父亲放羊。一个人赶着一百多只山羊漫山游荡。羊铃叮当,岩石也在呼应。羊蹄踩过湿润的泥土,还有被它们啃掉的青草,呈碎布状向着山顶移动。羊们也会边走或边吃拉粪。不过要比马粪小很多。众多的羊只拉下粪便以后,也到处都是沤烂了的青草的气味。我拿着铲子,站在羊群上面,看着吃和走,听它们的咩咩叫喊。在羊只们面前,我是高大的,也是它们的王。只不过,我的那些臣子们也有叛乱的时候,五月秋天庄稼成熟,粮食的味道使得它们意乱情迷,再加上粮食的结实和耐饿长膘,它们便身不由己地向着人类的庄稼地靠近。一只进去了,另一只马上跟进。我在上面,要想及时阻止,只能从一侧连滚带摔跑到它们跟前。

似乎从那时候起,我就渴望有一匹马,在平坦的草地上带着羊群漫游。在教课书上看到游牧民族放牧的情景,心就飞了起来。有时候,还费劲地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旗手,拿着套马杆,马后是大片的羊群。一个人带着一群马和一群羊越走越远。我还想唱歌,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草原之夜》。要是再大一点,有个穿袍子的姑娘一起的话,那就是神话了。可惜,我的游牧梦想还没有实现,政府一声令下,村里的羊、牛、马、驴就都不见了。我放学回来,见父亲在家,又一脸的不高兴。就问他,父亲说,啥都没了,以后村里连根羊毛都找不到了!母亲也叹息说,你爹就这点本事能赚点零花钱,现在羊马驴子都没有了,以后可咋办?

从他们的话中,我听出了忧愁,尤其是那种贫贱的叹息,我觉得了生存的艰难。母亲说的是事实,一个只会放牧的人,牲畜不仅是他的子民,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工具。羊只没有了,就等于剥夺了父亲的生财之道。可那时候,我对这些丝毫不懂。我只知道,父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没铅笔书本,书包破了,没衣服穿等等,他们一定会有办法。这种想法,其是很残酷,是亲人间无意识(不自觉)冷漠之一种。而我,也只能归咎于年少懵懂。几年后,牲畜都从村庄消失了,山坡上的草也没了敌人。它们欢快生长,以至于淹没了进山的路径。秋天也没人割,冬天就以自我枯萎的姿态,成为了野鸡野兔野猪狐狸鸟儿们的夜不闭户的繁华都市。

村里老人摇着脑袋,拈着胡须,没了羊叫,也没有牛粪羊粪和驴粪,真有点不大习惯!差不多十年后,我离开村庄时候,荆棘和荒草在山坡拥挤不堪,互满为患。到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我又看到了牲畜。鼎新绿洲有,额济纳绿洲也有,就连沙漠深处被风暴和黄沙围堵的古日乃草原,也牲畜遍地。有几次,我骑着自行车,在路上如没头苍蝇一样乱窜。鼎新绿洲夏天时候的到处都是杨树,以高拔的姿态,分列在棉花、玉米、麦子等田地边缘。来自祁连山的鹰隼在幽深湛蓝的空中闲庭信步,自由的姿态让人垂泪。回程,落日含血,均匀泼洒。远处的沙漠忽然就变成了金黄宫殿,亭台轩榭,宫阙角楼,错落有致地蜿蜒开来,形成一座庞大的城市。路过一片海子时候,我看到几匹马低头吃草。在落日光中,姿态古典又充满游牧色彩。

我惊呆了,下车看,从各个角度。乱草斜阳,骏马草地,想起王维多年前在这里写下的《塞上作》的诗:“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另一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也是在这里完成的。这是多么美好的一种意象,马匹、草、水,背景是血红天幕和浩荡戈壁,几匹马和一个人,是一种相互欣赏的关系,要是在古代,不仅是依靠,更是伙伴和兄弟。我特别向往那种西风瘦马,仗剑江湖的人生状态,也向往一人一马走长路,遭遇奇险并有传奇性质的冒险生活。如果可能,我愿意是飞将军李广属下一名骑兵,跟着他,在荒原大漠和连绵草地与大规模的游牧骑兵作战。如果我也能成为一个出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战将,如辛弃疾那般,那该是怎样的一种铁血人生?

别说数码相机,胶片相机我也没有。我无法复制那一刻的风景,只能换着角度端详落日之下的几匹马,直到主人将它们牵走。马匹和人消失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大地一下子空了,空得令人心情焦躁。几年后,我在甘肃肃南,北魏时期的佛教石窟,藏传佛教河西圣地之一的马蹄寺下,特意骑了一次马。那位裕固族小女孩牵着,让我上了马背。然后把缰绳给了我。马开始奔跑,在一片业已被秋天染黄了的草地上。马一路小跑,没有响亮的蹄声,只感觉它的身体坚硬颠动。我双腿一夹,马加快速度,耳边风声渐起。马奔出那片草地,沿着一条窄小的砂石路向临松山根奔跑时候,我害怕了,心神惊慌。如果马把我从它背上甩下来的话,一准会摔到路边的乱石当中。

那女孩一声呼喝,马忽然放慢脚步,进入一片松林。另外一个人过来,抓住马缰让我下来。冷风吹来,我浑身发凉,原来已经大汗淋漓。多年后,我才知道,临松山和马蹄寺所在,便是卢水胡——沮渠蒙逊的最初游牧地。回想起来,觉得了一种匈奴的气味。如法国F·于格叔侄《海市蜃楼中的帝国》所说,匈奴是一个“有骚味的民族”,他们砍下敌人的头颅,用以论功行赏,草原上,那些头颅之多,以至于垒成了“灾难的纪念碑”。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热爱骑马。并把骑马、喝酒、远行称为人生三大乐事。有一年在兰州皋兰山,我和诗人马萧萧、石寿伦一同骑马。在山顶陡峭山路上快速奔跑,下坡时,马前后颠动,我明显感觉到一种就要摔下的感觉;到一片麦地边缘,拐弯,马鞍歪了一下,就要摔下的时候,我抓紧马鬃, 前身贴在马背上,才又坐正。

回到马厩,租马的才对我说,刚才松开马鞍给马喂料,忘了系上去了。回到石寿伦处洗澡,发现后腰部一片血腥。结痂后数日脱落。尽管如此,我依旧觉得,骑马真的是人生乐事,是一个男人放纵性情,体验马上英雄与匹马江湖情怀的唯一渠道。在这个钢铁和动力横行的年代,马上江湖或者沙场已经被时间封存,灰尘落满,锈迹斑斑。所有怀有骑士梦想的人,只能在短暂的,且被驯服的马背上做片刻体验了。2002年,和铁穆尔在辉腾锡勒草原,看到一群马,没被驯服过的。征询了放牧者的意见,我和他一人一匹。铁穆尔是裕固族,自小骑马放羊。马放蹄狂奔,铁穆尔附身马上,头发飞扬。那姿势,叫我惊呼出声,也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骑士。我夹了夹马肚子,松开缰绳,那马四蹄张开,箭一样射出好远。我吓出一身冷汗。奔腾了大约两公里,马越跑越快,我想勒住,却又怕马直立起来,把我丢在草地上。

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好马者,一个总是渴望在马背上重温骑士、英雄和剑客情结的人,一个爱马又难以与马真正接触,形成一体的人。大多以车代步,深陷油烟。马少了,而且还在遥远的草原。尤其是到成都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沙漠绿洲中的骏马。那种绝美的游牧场景,令人顿生豪情。我确信,每一个男人内心,都有一个马背上的英雄梦,有一个仗剑天涯的侠客梦,有一种放逐的悲怆,远行的勇决与惆怅。现在我还想,如果有一段很自由的时间,我想去草原上,跟一个牧者一起骑马放羊,过一段天苍苍野茫茫,独立草原,头顶穹庐的纯自然时光。这一次在北京朝阳区芍药居再次看到马,始料不及,但那匹马和它主人,却勾连起了我隐忍许久的梦想。这可能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自我的重温与内心的训练吧。



面对年龄我无限伤悲


大致从2003年开始,我就觉得了一种不可回避的宿命:苍老。那一年,我30岁。有一次春节回家,母亲和妻子正包饺子,我在旁边抱着儿子看、说话。笑声四溅。想起小时候,每年小年二十九那天下午,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有闺女的人家往往最快,一会儿就包好了全家人吃的。我没有姐姐妹妹。父亲、我、弟弟都是粗男人,对包饺子这等精细活计,只能看和吃。每次,都是母亲弓着腰揉面,擀饼儿、调馅儿,再一只只地包。等包够一家四口人吃的,已经是日暮黄昏、灯火照夜了。放下最后一个饺子,母亲站直身子,长出一口气。等我和弟弟娶了媳妇,包饺子的活计,母亲依旧是主力。只有我和妻子带儿子回家,包饺子主要劳动人员才转换成妻子。

乡村冬天到处都是风,刮着尘土,也刮着贫穷。北方茅草与幽蓝天空使得南太行了无生机。那一年,儿子两岁,好动,眼睛四处逡巡,总是要妻子抱。好不容易在我怀里安静下来,把脑袋歪在我胸口作势欲睡。母亲忽然说,过了这个年,你就三十一了吧!我猛然一惊,有一种冷兜头直下。我沉吟了一下,纠正说:三十!不是三十一。母亲说,按照咱这里的说法,就是三十一了!我忽然大声说,是三十,不是三十一!儿子猛地睁开惺忪眼睛,一脸惊慌地看着我。母亲沉默。妻子斜了我一眼,看着母亲笑笑说:三十和三十一没有啥区别。你也真是的,这和娘有啥可争的?

我呆立了一会。把儿子抱严实,掀开帘子,出门回自己房间。那天西风特别硬,吹在脸上,像是谁在用木板拍。看到院子里那棵已然庞大的椿树身上,满是刀刮斧砍的斑驳痕迹,我忽然想哭。也知道,对于人来说,时间才是最不可饶恕的,它才是全人类和所有事物的缔造者与收割者。晚上吃饭时候,我特意在灶火里拿了一根还没燃尽的木棍,提了一串鞭炮,像小时候那样,冲出房间,撞开黎明,在院子一角,点燃,让它们炸响。快炸完时候,使劲向上一甩,热烈的鞭炮如成串流星,迅即而灿烂。

这算是对童年乡村年节场景的一次重温,也是对忧伤和悲伤的一种反抗。在年龄问题上,我不是故意要和母亲争,而是不能接受。三十岁以前,我觉得人生无限,有诸多的躁动和光亮,无度与狂妄,生命还具备着无法测量的长度和厚度,怎么挥霍都不为过。可一过三十岁,一切就变了,如同一片青草突然猛霜,一处流水遭遇险滩。正好我的生日也在春天,过了那一天,我的内心当中就多了一层薄脆的东西,稍微触碰,就发出令人心酸和悲伤的声音。那种声音还特别尖利,好像针刺,常常使得我感到一种无力的宿命感。有时候是我高兴时候,一群人,一桌人正在口吐莲花或满嘴色彩,突然有人询问年龄,我顿时怔住,浑身像被剥了一层皮,神情黯淡、萎顿,但又不得不以结霜的嗓音告诉对方。

这显然成为了我的一个忌讳。有些时刻,悲伤之后,我安慰自己说,从三十到四十岁还有一段距离呢!霎时间又高兴起来。觉得十年时间真的又是一个可以任由驰骋的生命季一样,独自欣欣然,情绪饱涨如解冻之冰河。人总是自我欺骗,并以这种方式获得自信和活着的基本信仰。但这并不长久,在单位,经常会被填写一些表格,几乎每个表格姓名和籍贯下来,就是出生年月或直接写年龄。可能是条件反射,一看到表格,我就下意识地紧张,填写时候,沉静肃穆,好像面对一场战争,一个心怀叵测的敌人。也好像一个无底深渊,一旦落笔,就连皮带肉地摔落进去。就此,我写过如下诗句:“人生如此惊悚/面对年龄我满目虚空/一支笔下去,遭遇一把刀/一串数字之后,世界如此雄厚/而一个人,作为祭品,时间总是照单全收。”


路上的诗歌,掘根运动和失去父亲以后

                                   

我喜欢在路上写诗。2013年八月底,由成都而北京,我选择火车。一方面,火车的那种速度是我想要的。一个人在现实生活当中,其实没有太多悠闲的空间。现实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总是把人拉进去,一层层剥光,也一层层涂抹和塑造。慢速行走,尽管路线被确定,但一个人在众多人中的感觉,尤其是对大地的浏览,当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另一方面,我要回家看看。尽管,从2000年以后,我和妻子及儿子几乎每年都回一趟老家。开始觉得,回老家是一种可以体现一个人孝心和品质的行为,大多数时候却是为了寻找一种安适与悠闲。可十多年后,我的几个亲人相继没了,一个个从身边,从尘土表面进入了咫尺之遥的大地之下。先是二舅,再是待我如姥姥的大姨妈,再后来是父亲。

时间总是在人类身上做减法,在内心累积。一次次地痛不欲生之后,我发现自己也被减去和累积了。减去的是我在人世的长度,累积的却是我对尘世每个人的各种情感及其沉淀物。由此,回家,或者说,趁母亲还在,多回去几次,在她身边,或者在出生地多逗留一段时间,也成为内心最紧要的一门课程。再加上弟弟突然决定修房子,虽然他早已成家,兄弟两个俨然是社会中两个的单元了,但作为长兄,尤其是父亲逝去之后,我还是隐隐地感觉到了责任。

火车匀速出成都,这座我待了三年的城市。正是傍晚,落日在碧绿的村野和城镇之间没良心地穿行。我坐在窗边,看窗外的车子,走路或者对着火车撒尿的男子,骑摩托车的女人。我就想,要是大地上没有了人,再好的风景也都是无用的。车到三门峡,临近中午的样子,懒散的月台之后是层次而陈旧的房屋,有几个兜售食品的当地人,眼睛里冒着企求的火焰,隔着车窗我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的炽烈。列车开动时,我忽然想写诗,可没带纸笔,就“微信”写道:

月台空空,她在兜售大枣、苹果

香烟上面是香肠、胡辣汤

泡面站在瓜子头上,她脸上的皱纹我依稀见过

里面的尘埃,那是阵亡的时间

赞美青春的人应当警惕

列车短暂停靠,人生前赴,后继还是你自己

多年前,我由西北或者华北穿行时候,似乎见过那位在月台卖货品的妇女。我甚至觉得,那时候她还年轻,脸色虽然黑红,但作为女人的娇柔与妩媚并没有丧失。当我再次路过,她竟然还在这里。她可能还是她,也可能不再是她了。我自己也仿佛如此。前些年的看见,以及再一时刻的看见,虽然是同一个人,可事实上,我们都是两个人了。这首诗歌,我依旧沿袭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写诗时候的“积弊流习”,只是一句感慨,似乎没有新鲜与动人之处。但我觉得,这种书写可以映照一个人在某一确切时刻的心境与细微感触,而这些,却都是失不再来,一生仅此一次的。

到洛阳,我想到邙山、神都、武则天、哥舒翰、安禄山、安庆绪等人,邙山之上乱坟岗,洛阳城中尽牡丹。郑州也是的,就我个人而言,那地方我有一些非常悲记忆。穷困潦倒年代,我曾在郑州车站被骗,趴在水泥台上低声悲泣。安阳那地方给我的感觉无非有两种,一是殷墟与羑里古城的玄妙与神秘,二是汤阴何以有岳飞的狐疑。殷墟的甲骨文与累累白骨,羑里古城——第一座皇家监狱,周文王演《周易》 之所,弥散着天人合一的虚玄氛围与博通莫测。还有袁世凯,这个在慈禧死后才敢于与清王朝叫板并获取政治利益的河南人,他身上的那种颠倒与错乱。到邯郸,罗敷是第一个要想到的古人,李牧和赵武灵王紧随其后;今人有桑麻、赵云江、崔东汇、王克楠、韩冬红、刘宏秀诸君。一个人于一座城市甚至一片地域的好感与温情,很多时候来自于那里的一个或者几个具体人。到邢台,我忽然想到,这世上,有一种很妥帖的朋友情谊,只能用“不可示人”才能表达它的美。

董竹林是沙河人,是我出生地迄今为止交往最多的朋友。他带车到邢台接我,并把我送回老家。喝了一顿酒,又驱车返回。车子转过一座小山,一座新房子耸立在眼前,我一下子惊呆了。房子谈不上奢华,甚至连说好都很勉强,但对于我和弟弟来说,堪称最高奖赏了。从那一刻,我忽然改变了对弟弟的看法,他勤劳、朴实,但很简单,也可以说“心眼少”,从不愿意看书,也不愿意动脑筋,对村事、家事一般采取无所谓和得过且过的态度。忽然间把房子盖了起来,显然是超出他个人能力与我预想的。

晚上喝了点酒,我对小姨妈说:每一回来,就想俺爹。四年了,我每年回来,都不敢去坟上看看他。说着就哭。小姨妈和母亲安慰我说,别难过了,他就是那个命!我无言以对,也觉得“命”这个东西在乡村人的思想观念里占据了巨大位置,命运在很多时候是他们用来悲伤与自我安慰的一种精神保鲜剂。在家,帮着和泥、搬砖,汗流浃背而心情极端好。次日再随竹林兄到邢台,与贾兴安、代宏杰、古柳、郑力、孟庆果等朋友相聚,可惜,我中午喝多了,没喝几杯,就到卫生间吐了。兴安的小说独树一帜,为人做事也谦和本然,俨然优雅书生。

回北京车上,虽然没有写诗,但想起多年前由北京而邢台时,途径石家庄时候所写的一首诗歌,凑巧的是,那首诗歌也是2013年由《飞天》杂志刊出的。那种意境和心绪虽然已在时间中的飘散,物是人非,但因为那首诗,我还是想起了诸多往事,隔世感空前强烈。

鲁迅文学院半个月,就是中秋了。再次回到家,弟弟还在盖房子,我帮忙,又拿着相机去了村里。几年前,每次回来,我都不愿意去老村,只有待得时间长一些,才会去看望一下还在那里生活的长辈们。他们是我的乡亲,一个家族的人,也和我的亲人一样。宽容令人沮丧的是,每隔一年两年,就有人不在了。那种被迫的死亡,已经成为了我这些年回故乡最突出的课程。每次都听说这个人不在了,那个人去了,那个是癌症,这个也是癌症,还有的年纪轻轻,就车祸或在煤、铁矿里死去了。

老村和我们家隔着一道小山和一道河沟。山岭上草木葳蕤,喜鹊和麻雀横空飞。河沟里荒草没人,流水小得连石子都找不到。沿着一边的荒草小路向上,进村,却发现,这个村子已成无人区了。老房子横在记忆当中,以破败的方式在我幼年时光里鸡犬喧闹、人间烟火。第一座老房子,是我出生、爷爷奶奶相继去世的场所。门还是黑木门,斑驳黑漆还在,去年弟弟贴的对联也还鲜艳;门前堆了一些柴禾,屋檐下长着一群荒草,而且异常强劲。一个堂嫂子用肥硕的屁股和满头白发压在多年前我奶奶经常端碗坐着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孩子。她说是她的外孙。我笑了笑,举起相机时候,眼泪狂奔而出。

再去爷爷奶奶以前住过的四合院,大门早就没有了,石头拱门依旧结实。院子里也是荒草,蜘蛛网横在眼前,连脚都插不进去。我记得,十二三岁以前,我大部分的夜晚都是在那里和爷爷奶奶睡的。每天晚上缠着爷爷给我讲神怪狐妖僵尸故事。他抽着旱烟,一次次明灭。当我读小学四年级,他就背诵马列毛选中的句子,让我默写。旁边,以前住着一个孤寡老太太,我也叫奶奶。她娘家殷实,父亲据说是一个财主,幼时学得一肚子四书五经。我把爷爷的故事掏空以后,就找她听《三国演义》《封神榜》《水浒传》《隋唐英雄传》等评书。可惜,她也在一个秋天死去了。再一侧的房子里,以前住着一位叔叔。我记得,他老婆伶牙俐齿,在村里是一个厉害茬子,可十多年前突然脑溢血,神志不清,但一直活到现在。

我转到另外一边,还是房子和院子,也还是荒草遍地,狐兔乱奔。到村上面,拍了几张荒村的照片,返回到自己家,继续帮着弟弟和泥、搬砖。晚上,坐在灯光灰暗的旧沙发上,我又写了一首命名为《老村》诗:


老房子只剩荒草

和他们故去主人的音容笑貌

荒草以外蛛网横行

青天以下,多的是黑乌鸦、小蝌蚪和白麻雀

拱门下面人迹归零

黑漆作古,时间在此有黄泥墙皮作证

隐约可见人类的小心眼、大悲喜


那些年我曾在左边房里

祖父的前半生好像一杆旱烟

他讲的故事草中有蛇

井里边,一个属狐狸的美女

总是在夜里与红尘交合。左边的房子

住着一位老奶奶,她寡居,但会说评书

再一座房子主人还在

只是脑溢血。还有一座房子至今空着


那些年,我曾在石头的屋檐下

看天空明灭,让蚂蚁在脚尖得到极乐

春天的梧桐花屁股最甜

夏夜,虫子的便溺时常落在碗里

奶奶那时候还是一个半老妇女

一双小脚把门槛磨成镜子

好像另一个白天,时常在我进门出门时候

看到一个接一个的男人

和他的祖先,用一根麻绳

千回百饶,把我也拴了进去


这一首诗歌,基本上是实录。我也没有追求某种效果。诗歌,在很多时候可能会构成个人重要记忆,并不对时代及更多的人构成影响。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社会背景下,诗歌写作说到底是一种精英意识在作祟,也是人自我掩藏与提升的单纯行为。因此,我反对诗歌的通俗化与口水化。具体到这首诗,我觉得作为诗歌它肯定是失败的,或者说,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与创造。

夜里,弟弟陪我睡觉。因为喝了点酒,又和母亲、弟弟和弟媳妇聊到凌晨一点,躺下之后,忽然看到床边有一个人。我想都不用想,那就是我父亲。瘦长脸、胡子拉碴,皱纹包着大鼻子和没牙的薄嘴唇。我惊了一下,拉开灯,床边空空。弟弟在一边已经酣然入睡。我叹息一声。把头转向墙壁的时候,我知道我又害怕了。即使在成都,我有几次十分清晰地看到父亲,在我独坐的时候,有一个,坐在我旁边和身后,用一双眼睛温和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再次回北京车上,想起父亲,我又写了一首诗(《失去父亲的夜晚》):

    

上面是牡丹,下面

两只鸳鸯,再下面有一张毛毡

再再下面是木板

木板下面是空,是水泥封闭的另一种

应当是二零零七年,我和父亲

在春夜里,并排睡在这张木床上

他叹息,但不打鼾

我几次惊醒,听到他在叫疼

我想父亲一生够苦的了

他的身体让我想起时间博物馆

他叫疼,使得世界上所有的春夜都锈迹斑斑


我后来又睡着了

醒来,阳光大面积存在

父亲不见了,就像四年后的现在

秋天把一年的大地摘净

我仍旧睡在那张木床上

有几次惊醒,发现木床一侧

一个男人站着,抱着胃部看我

我再闭上眼睛

感觉这木床越来越空

就像木板和水泥地的距离


父亲是最叫我愧疚不安的亲人。我常说,我和弟弟,是父亲和母亲栽在这世上的两棵树。父亲是根,这条根可以伸到时间的底部与人类的诞生日。可对我来说,我能真切触摸的,也只有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他们是距离我以及我所在的这个时代和时空最近的人。父亲去世前两年春天,我到北京出差借机回家,晚上就和父亲睡在那房子里同一张床上。五六年后,我回到家,再睡到那张床上,我还是我,父亲却不见了。这种感觉对人的撕裂感是密集而强大的。这首诗歌也是实录。与此同时,关于老村的记忆与现状也接踵而至。我想起母亲所说,村里的人大都在沙河邢台等地买了房子,最不济的也都搬到了距离最近但各方面都很便利的小镇。我忽然想到,这种自觉地迁徙与入城,其实又一场深刻的掘根运动。“掘根运动”这个词汇在脑子产生之后,我确认它是我的一个人的创造。当即发短信给一位诗人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以《掘根运动》为名,写了一首诗如下:


我没喊爷爷奶奶

也没叫爹。我喊大豁牙兔子

小二贵黄毛,还有歪脖子黑南瓜

好像没有回声,好像断墙的巷道里也没有兔子

狐狸都登堂入室了


幼年奔窜的四合院

天是蓝的铁,梧桐树投影

煤油灯、萤火虫

白纸的窗棂里,吧嗒着旱烟锅

石头台阶跑蝎子,蛇最惊心动魄


那房子是五婶的,过道以西是四奶奶的

我再转过一条巷道

喊老军蛋、鼻涕当面条

恁大姐、他二哥。还是没人应

对过是张大炮的黑木门

门上对联说:仁善持家久,诗书继世长

可门是锁着的

门槛都烂了,屋檐掉在地上


老娘说:都走了,没走的

死了。很多人在邢台、沙河买了房子

我看着门前的三棵椿树

对面马路偶尔有车。我想我似乎知道了什么

我想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掘根运动

我一直走到山岭上

作者简介:杨献平,河北沙河人,生于七十年代。作品见于《天涯》《中国作家》《人民文学》《山花》等刊。曾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首届三毛散文奖一等奖、全军优秀文艺作品奖和首届林语堂散文奖提名奖、在场主义散文奖、四川文学奖等数十项。已出版有《匈奴帝国:刀锋上的苍狼》、《梦想的边疆——隋唐五代时期的丝绸之路》、《沙漠之书》、《生死故乡》《沙漠里的细水微光》《历史的乡愁》及诗集《命中》等著作。中国作协会员。现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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